步床的帐幔上,金线绣制的百子千孙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多宝阁上陈列的玉山子、珐琅瓶、青铜爵,都蒙上了一层朦胧暖色;铺着厚厚织金地毯的地面,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凝固的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出层层叠叠的痕迹,赤红如血,又如绽放的赤色之花,一朵叠着一朵,记录着昨夜那场震动天下的大婚与登基大典的余韵。
谢凤卿醒了。
并非被宫人唤醒——按制,帝王大婚次日,若无紧急朝务,可推迟起身时辰。她是被身体深处那个精准如刻漏的生物钟唤醒的。多年摄政生涯,夙兴夜寐,无论前一日多么疲惫,无论睡得多晚,她的身体总会在卯时三刻准时苏醒,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只是今日,醒来的感受与往日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头顶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压迫感。那顶重达九斤九两的九凤金冠,已在昨夜卸下,由流云恭敬地收进了特制的紫檀木匣中,此刻应当静静地躺在寝殿东侧的配殿里。但那沉甸甸的分量,那象征着至高权柄、万里江山、亿兆生民的重量,却仿佛已透过皮肉,烙印在了她的颅骨深处,成为一种永恒的警醒与负担。她闭着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柔软而宽大的龙榻上,感受着这份全新的、无比真实的“重量”。这不是金冠的物理重量,而是整个帝国的命运,此刻正实实在在地压在她的肩头。
然后,是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平稳而深沉,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以及透过轻薄柔软的明黄绸缎中衣传来的、坚实胸膛的温热。萧御睡得很沉,一只手臂还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保持着夜间相拥的姿势。他清俊的面容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柔和,剑眉舒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薄唇自然地抿着,少了平日身为亲王、摄政、三军统帅时的锐利与威严,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安然,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属于这个年纪男子的干净气质。只是,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宇间似乎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责任与守护的郑重——那是常年身处高位、执掌生杀大权、谋划国政军机所留下的印记,如同刀锋开刃后的寒光,即便入鞘,锋芒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