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四一五六年,秋。雁门关外的王爷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荞麦花海。不是人种的,是自己长的。一千多年了,它一直在长。花开的时候,粉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雪,又像天边的云落在了地上。风一吹,花浪翻滚,涌向天边,涌向草原,涌向那棵老柿子树。柿子树还在。它更老了,老得只剩一层皮,树干空了大半,靠一根水泥柱子撑着。但它还活着。每年秋天,照样结果。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越来越酸。但总有几个,涩完是甜的。
这一年秋天,王爷地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书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叫陈思远,是陈一阳的曾孙。他在北京上大学,学的是植物学。他研究荞麦,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雁门关外野生荞麦的基因溯源》。论文的结论是:这种荞麦的基因序列,和世界上任何已知的荞麦品种都不同。它不属于任何现有品种。它是一个独立的、古老的、没有被人工驯化过的野生荞麦的变种。这种荞麦,只长在这片土地上。离开这片土,种不活。
陈思远把论文发在了一本国际期刊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外国专家联系他,问他要种子。陈思远说:“种子可以给,但种不活。”专家不信,要了种子,种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发芽了,长苗了,开花了,结籽了。但磨成面,做出来的面,不是那个味道。专家尝了,皱眉。他给陈思远发邮件:“为什么?”陈思远回:“土不对。”专家又问:“土里有什么?”陈思远想了想,回:“有记忆。”专家不懂,没有再问。
陈思远毕业后,没有留在北京。他回到了雁门关,在王爷地旁边建了一个小小的研究站。研究站不大,两间房子,一间住人,一间做实验。他每天泡在地里,采集样本,测量数据,分析土壤成分。他发现,王爷地的土壤里,铁元素的含量特别高。不是普通的铁,是一种很古老的铁,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埋在这片土地下的铁器。那些铁器——锈剑、残甲、箭头、马镫——在地下慢慢分解,铁元素渗进土里,被荞麦的根吸收。荞麦吸收了铁,长得更壮了。花开的时候,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铁锈色,像被夕阳染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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