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了。
人群中有些人不太一样。不是外套的料子,是那种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得太直了,下巴微微仰着,像一个人被训练了太多年“体面人该怎么站”,现在想改也改不过来了。他们站在那群缩着脖子、弓着背的人中间,像几根插错了地方的木桩。
工头念到名字的时候,他们也走出来。
接过铁锹的时候,动作是生疏的——不知道该握在哪里,不知道该用哪只手在前哪只手在后。铁锹在他们手里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沉甸甸的,不听话。
他们红着脸,低着头,走到自己分到的那一段。
旁边的人已经在干了。铁镐举起来,落下去,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些动作是熟的,是很多年练出来的。不是练过挖铁路,是练过挖运河、挖矿、挖所有需要力气才能挖开的东西。
那几个脊背挺得太直的人也开始挖了。铁镐举起来的时候还行,落下去的时候就不对了——偏了,滑了,砸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或者干脆卡在土里拔不出来。
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太笨的事,忍不住的笑。
被笑的那个人脸更红了。他握着镐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继续挖还是该把镐头放下。
笑他的人走过来,伸出手。“不是这样握的。你那只手太靠前了,使不上劲。往后挪一点。”
他接过那把镐头,握好,举起来,落下去。镐头咬进土里,稳稳的,深深的。他把镐头拔出来,递回去。“这样。你试试。”
那个人接过去,学着那个姿势握好。举起来,落下去。还是偏了,可比刚才好一些。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多谢。”
教他的人摆了摆手。“都是讨生活。”他转过身,走回自己那一段,拿起自己的镐头,继续挖。那个学挖土的人站在那里,握着那把镐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