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二线战壕。
新兵连防区。
炮声、枪声、喊杀声从前线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像鼓槌一样重重砸在心脏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血腥。
还有一种焦糊的、难以形容的臭味。
赵小栓蹲在战壕最深处的拐角。
背靠着冰冷的冻土墙。
双手死死抱着汉阳造。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都停不下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持续不断的尖啸。
每一次炮弹爆炸的震动。
都让他浑身一哆嗦。
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
他怕。
怕得要死。
他才十七岁。
保定赵家庄人。
爹娘听说丰台招兵月饷十块大洋。
一咬牙把他送来了。
临走时娘塞给他最后几个煮鸡蛋。
爹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老赵家丢人。”
可直到此刻。
听着外面地狱般的声响。
闻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才真正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小栓!别抖了!过来搭把手!”
嘶哑的喊声把他拽回现实。
是同班的王老蔫。
三十多岁的老兵油子。
正和卫生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踉踉跄跄从交通壕退下来。
那人的一条腿。
从膝盖往下没了。
破烂的裤管空荡荡的。
被血浸透。
随着抬动无力晃荡。
断口的纱布不断渗血。
滴在冻土上。
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
赵小栓认出那是他们连长。
早上还站在队列前吼“都他妈精神点”的高大汉子。
他连滚爬爬过去帮忙。
卫生兵手忙脚乱解开纱布。
露出血肉模糊、骨茬参差的断腿。
拿药粉的手抖得厉害。
撒了一地。
连长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全是冷汗。
但眼睛还睁着。
看到赵小栓。
嘴唇动了动。
“连长!你挺住!”赵小栓抓住他冰凉的手。
带着哭腔喊。
连长反握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却很清晰。
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
“前……前面……
三连……顶住了……
狗日的……被打回去了……”
他看着赵小栓稚气未脱的脸。
眼神清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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