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闻言,按在榻沿上的手微微一顿。
伤兵棚中很是嘈杂。医工在隔壁锯折箭,伤者咬着木棍低吼,冷风又裹着药气、血气一道灌入。
李业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盯着榻上那张失血过多的年轻面孔。
“你父亲可曾在西市贩过皮货、药材?”
“正是。”
“你是哪一房?”
“四房。末将在族中行十一。”
排行十一。
许多已经淡去的旧事,霎时间涌上李业心头。
他这一支出自魏王李泰,算至他身上,已是太宗九世孙。
大唐宗枝繁衍二百余年,到了李业曾祖父那一辈,早已没有封爵食邑,只是迁居长安、编籍坊间的寻常宗室。
祖父李洵兄弟四人。四房子孙算在一起,与李业同辈的男丁共有十三人。李业之父李颌是独子,李业在这一辈中排行第三。
昔年黄巢入关,长安几度易手,四房人有死在乱军中的,有随流民逃往山南、蜀中的,也有出城以后便再无音讯的。如今是死是活,连一张说得清的族谱都难寻了。
李炘正是四房的孩子。
其父是李业的堂叔,原在西市贩卖皮货、药材,只算一个小商人。
李颌病故以后,李业的母亲卧病在床,家中米瓮见底,反倒是手头同样不宽裕的堂叔常送米面来,又替他们延医抓药。
再后来,长安兵乱不止,西市一把火烧去了半条街。堂叔一家搬往兴元求活,叔侄两家便失了消息。
李业离开长安时尚且年少,后来在河西忙于军政,那些失散的亲族便也没有怎么想起过。
倒是崔瑛婚后不曾忘记,两年前凉国招纳山南流民,她命王府属吏拿着残存的宗籍,一户户核对姓名、乡贯,终于在迁往凉州的流民里找到了堂叔一家。
那年李炘十六岁。
“王妃教末将去灵州军政学堂受训,说既进了军中,便同旁人一样凭本事吃饭。”
李炘腹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说几句话便有些气喘
“末将前年入学,去年结业,考评只在中等,分在效节军龙骧都。王妃还吩咐,不许拿亲族名头求差遣,所以……军中无人知道。”
李业看了一眼旁边陪侍的赵密。
赵密忙道:“龙骧都名籍确有李炘,只记作凉州户,军中从未报过宗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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