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对谁都和气生财的笑容,是他在这个野蛮世界里生存的招牌。但这笑容背后,那双眼睛却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总是微微眯着,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和审慎的打量,仿佛随时在衡量利弊,计算得失。他对沈致远这个“从天而降”的堂弟,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分派的活计相对轻松安全,偶尔会私下塞给他一点抢来的、不成样子的散碎银子,或是一块风干的肉,拍拍他的肩膀,说两句“跟着堂兄,亏待不了你”之类的话。然而,在有其他海寇,尤其是其他头目在场时,沈三又会刻意与沈致远保持一定的距离,态度平淡,甚至略带疏离,绝不过分亲热,仿佛只是寻常上下级。
沈致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血缘关系之下,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怀疑”的坚冰。堂兄那偶尔投来的、若有所思的、仿佛要穿透他皮囊看到内里的审视目光;那状似随口闲聊、家长里短,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的询问(比如反复问及他“杀人”的细节,问及他逃亡路上经过的具体城镇和遇到的“趣闻”);都让沈致远如芒在背,脊背发凉。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完美地扮演好那个被设定好的角色——一个被腐败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满怀愤懑与恐惧、前来投靠亲戚寻求庇护、同时又对海盗生活可能带来的“富贵”怀着一丝渺茫憧憬的、没见识的落魄军户。任何一点超出这个设定的细微表情、下意识动作、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海上事务的熟悉,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除了生存的压力和身份伪装带来的精神紧绷,更让他心头如同压着巨石、甚至时常感到窒息的是,每日充斥在眼前、冲撞在耳边的、赤裸裸的暴行与深入骨髓的罪恶。这座岛屿,是人性之恶毫无约束绽放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