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字他背了一路,从慎刑司门口背到东宫,从东宫背到这棵柳树下。
说的时候是逃,说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儿真的不来了。
更怕她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温顺的,潮湿的,像一只把自己送到猎人刀下的鹿。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春儿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一点点疼,更多的是酸。
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涩在舌尖,却又舍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让他的手掌贴得更紧,让那黑暗盖得更彻底。
“那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见她扬起的下半张脸。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红饱满,只是下唇正中横着一道浅浅的咬痕,他咬的,已经结痂了。
她紧张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道伤口。
痂皮翘起来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气陡然地加大,几乎是在用力按着她的眼睛,几乎让她倒仰。
春儿被这力道吓了一跳,轻轻颤了一下。可是她没有后退,反而用脖颈把脸撑起来,似乎想更稳当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飞快地眨动,像两只扑闪的蝶,弄得他很痒。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紧。
那应该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样。
他猛地松开手。
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去。袍角从她手里被猛地抽出。
春儿的手里空了。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膝行两步,又牵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声音轻轻的,带着泪后那种软软的鼻音:
“那,奴婢过两天再来问问。”
进宝身体绷直了,他宁愿她恨他。
恨是锋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样她就干净了,他也可以做回那个画皮似的进宝。
而现在,她却主动往暴风雨里依偎。
进宝逃似的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丛边。
那盏春儿带来的灯笼,伏在地上,柔柔的将他的双脚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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