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穿着他那身点检的铠甲站在武臣队列前列,依然能够感受到军中老卒们在经过他身边时投来的那些带着旧日敬意的目光——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兵,那些曾经听他号令、受他调遣的年轻面孔,正在被一批更年轻、更没有历史包袱的人,一个一个地接替和覆盖。
而他能够做的,只是坐在这间越来越空旷的书房里,等待那道他早已看见了轮廓的结局,一步一步地、循着完全合乎规矩的程序,向他走来。
当夜,东配殿。
柴宗训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那份已被魏仁浦和范质分别确认过的北伐年轻将领配置名单的草稿。他没有在那份草稿上做任何进一步的修改,只是将它轻轻地平摊在书案中央,如同一面正在秋夜的寂静中缓缓舒展开来、等待着一道比它自身更加久远的光芒最终落下的旗帜。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曹彬、李继隆、潘美、杨延嗣那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他曾以各种方式见过、观察过、托付过的人。那些人与他之间的距离从数百里到十余步不等,但他们在他的棋盘上,正在被一道从东配殿延伸出去的线,串联成一副能够覆盖从开封到幽州整个战场的完整经纬网。
他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裹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拂过他平静的面颊。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其间的开封城轮廓——在那片灯火中,有一些即将被他推上历史舞台的年轻将领,可能正在各自的营帐中擦拭着兵刃、核对着明日的操练计划,甚至可能正在为一顿并不丰盛的晚饭而发愁。
他们不知道。在一场覆盖着整座中原的棋局中,他们的名字,已经被一道年仅五岁的目光,放在了一个他们自己都尚未看见的位置上。
只有等到来年春天北上的号角真正吹响的那一刻,他们才会发现:那道将他们从各自沉寂的角落里拉出来、推到战场中央的力量,不是来自枢密院那些繁复的调令程序,而是来自一道在太庙的钟声响过之后、开始从东配殿的窗口无声地向外流淌的目光——那道目光的终点,是幽州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