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了十七年。他去过加勒比海,绕过好望角,在新南威尔士的码头上卸过货。他把那些夜晚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赤道无风带的闷热,信风带鼓满帆的声响,好望角外那些像巨兽脊背一样隆起的浪。他把它们塞进一只铁皮盒子里,跟着他从一条船换到另一条船。他的同伴笑他:“特雷弗,你写那些有什么用?鱼又不会读。”他把铁皮盒子盖紧,没有回答。
后来他回了岸,在普利茅斯港做搬运工。铁皮盒子压在床板底下,很久没有打开过。直到有一天,他在酒馆里听见有人念报纸——“班纳特征稿比赛,不限出身。”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些纸片从铁皮盒子里翻出来,铺在桌上。有些被潮气洇湿了,字迹模糊;有些边角被老鼠啃过。他花了几个晚上,把它们誊抄了一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他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被人看见,可他记得那些夜晚——那些在甲板上、在吊床上、在码头的仓库角落里写字的夜晚。那时候他不是在等谁读,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他想让别人也听见。
入围奖没有他的名字。可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埃杰顿出版社的徽记。信很短:“特雷弗先生,您的《赤道无风带》虽未入围最终奖项,但几位评委认为文字质朴有力,值得出版。若您有意,请来伦敦一叙。”
他站在普利茅斯港的码头边上,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叫着,像在催他。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回仓库,对工头说:“我要去伦敦。”
工头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去出书。”
曼彻斯特的棉纺厂女工莎拉·布朗,从十一岁起就在机器旁边站着。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腿肿得发亮。同屋的女孩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说哪个工头脾气好,说哪个小伙子长得俊,说将来嫁了人就不用再站了。她不说话,趴在床沿上,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旧报纸的空白边上写字。不是小说,不是游记,是诗。很短,几行,十几行,写那些在机器轰鸣声里听不见的安静,写那些棉尘在阳光里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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