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停了一下,让那句话在营地里落定。
那句话像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从落点开始向外扩散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到达营地边缘时已经衰减了大半。
但最前面那几圈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振幅,让每一个正在听的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那层沉的东西比方才更厚了一些:
"陈塘关这十几年,外面的仗打成什么样,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但你们可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我进去过,住过。那里面,不论出身,不论来历,不管你是殷商的兵还是西岐的民,只要进去,就有一块地让你种,有一间屋让你住。
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也不问什么哪边的人。
关里的人这几年开荒开出来多少田,你们在外面看得见。他们的粮仓从来没空过,他们的灶台从来没有断过火。他们的孩子能在学堂里识字,他们的老人能在医馆里看病。他们不用给谁交粮,不用给谁当兵,不用给谁卖命。他们就只是住在那里,过日子。"
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抬头听着的兵卒,声音更沉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最后一段话的重量分配到每一个字上:
"你们当中不少人,老家已经没了。有的村子被征粮征空了,有的村子被战火烧没了,有的人家里早就没人了。你们想过没有,再过几年,就算仗打完了,你们回哪里去?你们的村子还在吗?你们的田地还在吗?你们的人还在吗?陈塘关那扇门开着,是给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留的。你们要是想进去,现在就可以进。"
那些老卒陆续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然后是一整排。
他们站起来的动作不再有先后之分,像是一排正在被同一阵风掀起的旧旗,从一端到另一端几乎在同一时刻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那些偏将也各自起身,把脚边的包袱拎起来背在身上,包袱的带子勒在肩头,他们调整了一下带子的松紧之后便朝着营门的方向走去。
后营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些原本蹲在粮车旁边的辎重兵也开始朝营门的方向走了,他们的脚步声比前营的偏将们更重一些,靴底在泥地上留下的印痕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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