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荞麦八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事——她要再讲一遍。讲给谁听?讲给不会听的人听。她没有坐在茶馆里,没有站在博物馆里,没有对着麦克风。她坐在那棵柿子树下,对着满树的红柿子,一个人,絮絮叨叨。就像小时候爷爷对她讲的那样。
“老祖宗这个人,第一次来边关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银甲白袍,骑一匹大马,身后跟着一大群将领。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草原,说,这儿,以后就是我的家了。谁信呢?一个从京城来的人,把边关当家。但他真把边关当家了。住了一辈子,死在这儿,埋在这儿。”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陈荞麦抬起头,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柿子,接着往下说。
“老祖宗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不是他想打,是不打不行。草原上的人要吃饭,边关的人也要吃饭。两边都吃不饱,就打。打完了,坐下来谈。谈完了,再打。打了谈,谈了打,反反复复。老祖宗后来想明白了,打不是办法。要让草原上的人吃饱,他们就不打了。怎么让他们吃饱?开互市。用大梁的茶叶、布匹、铁锅,换草原上的马、牛、羊。各取所需,大家都吃饱。吃饱了,就不打了。”
“老祖宗辞了官,回边关种荞麦。有人说他傻,放着大官不当,回来种地。他不是傻,是想明白了。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在边关种荞麦,百姓能吃饱。他在朝中当官,百姓也能吃饱。但朝中的饭,不好吃。吃一顿,要替人家办一件事。他不愿意。他宁可吃自己种的荞麦面,硬一点,糙一点,但安心。吃完不用替谁办事,只替自己办事——拔草、浇水、收麦、磨面。办完了,天黑了,睡觉。明天继续。”
陈荞麦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她有点困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
想什么呢?想很多年前,爷爷坐在这棵树下,给她讲老祖宗的故事。那时候她小,听不懂,听得直打瞌睡。爷爷不生气,摸摸她的头,说:“睡吧。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她长大了,真的懂了。爷爷却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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